“可要我帮忙？”

“多谢苇公。”这就又有句要话，不能不着说了“苇公，我还有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
蔼如怎会猜得到他此时有着“看破红尘”的心境，只以为他是割舍不下望海阁，不由得想起一句烂熟的六朝文章：“黯然魂销者，唯别而已矣！”自觉到此刻才知，什么叫“黯然魂销”

“你的话有理。”

在回到望海阁的路上，洪钧就想好了一话说；话不难说，要留神的是说话的态度，不可惹起蔼如的误会。

于是洪钧安她说：“不过一两个月，我还回来。”

洪钧倒被提醒了；想想果然，此行真是梦都不曾想到过的！说什么世事如棋，人生如戏？棋局变化，戏文展，总都还有脉络可寻；像自己与蔼如这样的离合，事先全无因由可言，冥冥中造化的安排，实在是太不可测了。有了这样一份慨，自觉渺如微尘，在大千世界中一无足。刹那间，世味淡薄，心灰意懒，颓然倒在椅上，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。

“日过得也很快！”她也安他说：“两个月不过一晃的功夫，不怎么样，梨开后，石榴红时，一定可以再见面！”

话虽如此，她仍相信不需要向洪钧探问。“三爷大概只带几常用的书走。”她说：“去一两个月就回来，而且公事在，也没有多少功夫用功，累累赘赘地带那许多书什么？”

由于前一晚几乎通宵不曾梦，加以有意多了几杯酒，洪钧在起更时分便已解衣上床，而且很快地就起了鼾声。

“都归好了！”蔼如同：“可有什么事？”

因此，一见了蔼如的面，他先摆懊恼的神，招招手将她唤到一边，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：“真是想不到的事，后天我就要坐英国兵船到上海去了。”

“不知。先拿它归齐了，等明天他自己来看，要带走的再装书箱。”

由于蔼如反客为主的安，反倒勾起洪钧的无限离情别绪。同时不免怀疑，自己的这一番打算，是不是聪明？但事已到此地步，错了也是铸错如铁，只能起心，将错就错了。

“我没有这样说，”霞初急急分辩“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。”

蔼如心中一动；霞初必有所见，才会说这样的话。“你以为三爷这一去，不会在一两个月里就回来？”她问。

蔼如却毫无睡意。当洪钧刚上床时，她就打算好了，正好趁这一段清闲的时候，为他整理行李。最要的是他的文稿和书籍。她也多少沾染了一些文人积习，凡是文字总不肯轻轻放过，一面收拾，一面少不得翻一翻，看几行。这一来就磨功夫了，直到二更天才算归齐。

是何理，连霞初自己都不明白——蔼如的意思是，她得到了一个启示，只看洪钧自己是不是将书都带走，便可以看他此行的久暂。有些大而不经常用的书，搬来搬去，相当费事；如果在上海及苏州只作短期逗留，实在是不必挪动的。

“今天晚上是小王妈请小潘；她跟我说了，想请你作陪。如今，”蔼如笑了，是一落寞的笑“想不到竟像替你饯行！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霞初的神开朗些了“如说一两个月就回来，用不着把书都带走。”

“只有两天不到的功夫了！”蔼如然若失地说：“想不到你竟比小潘先动。”

话一，他才发觉“还”字大有语病；这等于说：本来是不回来的了！幸好，看蔼如的表情，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“还”字中所透的消息，只听她问：“你是不是还要回苏州去看看老太太呢？”

这笔款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，在小王妈面前虽不能挣回满满的一张面，总算可以代得过去。不过

“当然是公事！去还不能上回来。”接着，洪钧便解释他的“公事”——当然是一编造来的话。说威妥玛来视察了关务以后，认为在上海的江海关，有许多章程不妨借鉴。所以潘苇如派他跟着威妥玛坐来的船回上海，去考查江海关的一切章程和设施，有何长，可以仿效？

蔼如问：“你刚才说，什么时候上船？”

这突如其来的一声，倒让蔼如吓了一。定睛看时，是霞初站在门，脸带着些郁，倒像受了什么委屈似地。

蔼如听完，只是发愣。她的心里很；这个变化来得太突兀了，使她隐隐然有措手不及之——平时常想到有这句话要跟他说，有那件事要跟他商量，如今不但觉得不容她想说想商量，而且急切之间也想不起要说要商量的是什么。

“那当然。不过在家也不会住得太长。”

“后天上午。”

第二天一早起，洪钧第一件要办的事，就是到海关上去领预借的三个月薪。潘苇如这次倒很大方，额外送了二十两银的盘费，总共领了两百六十两银。

听得这一说，霞初有话也不敢说了。她是听了潘司事的话，认为洪钧的差颇成疑问，果真要修改关务章程，也应该另外派人。洪钧只潘苇如的应酬文字，犹如县衙门的书启师爷，倘或钱谷师爷乏人，或者“上下忙”征收钱粮要添帮手，怎么样也不会找到书启师爷上。因此，潘司事怀疑洪钧是有托而逃。霞初关心蔼如的终，很想来探问一番，相机言，趁洪钧还在这里，彼此确确实实地谈一谈。现在见她是这等有把握的样，霞初觉得任何谏劝暗示都变成多余的了。

“没有，上来看看你。”霞初指着那些书问：“都要带走？”

“我知，我知！”潘苇如很谅他，知他不好意思开的一句话是什么“你要借的薪，我会关照张庶务。你明天上午去领好了。”

不着跟威妥玛来说，我请洋务委员，跟他们兵船上事的打个招呼就是了。”

“英国兵船”四个字很有效用，一下将蔼如的思绪笼住了“怎么？”她问“是公事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