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以前,有一艘船在海上遇险触礁了,没有人来救,船上已经没有了食物。
有人饿死了,眼看着大家要一块死了,就有人开始吃尸体。有人反对,说人怎么能吃人呢?虽然是死人,也是人呀!可是为什么不能吃呢?这死人毕竟已经死了,已经不可能活了。记住,我说的是吃死人,而不是残杀活人来吃。为什么不可以?
只要不把它当作是人,是人的肉,就当做是猪肉,牛肉,什么动物的肉,只是食物。要不然大家就要全死了。一边是要饿死了,一边是放任可以救命的食物腐烂掉。一边是闲着的女人,一边是饥饿的男人,用它一下,有什么不可以?
这是关于伦理的问题。我说。
伦理?对方冷笑一声。伦理是给有余裕的人设的。可是别忘了,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余裕,即使是富人,在那只船上,也是想活的。或者,只能成为别人活下去的食物。
我一愣。我愿意成为什么?也许伦理只是一种虚的东西,属于心灵范畴。只有在面对心灵的时候,它才有价值。但是我们什么时候面对心灵呢?要是面对心灵,我们几乎要寸步难行,我们要自取灭亡。要是不犯规的话。就像一个司机,或多或少都违反交通规则。也许违反交通规则跟违反人伦并没有本质不同,看你放得多松。即使是母亲吧。那阴道,儿子最初不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吗?那乳房,无非早被儿子吸过了。
那么你母亲,她也同意吗?我问。
不可能!他立刻说,脸颊上饥肉神经质地一抽。这怎么可能呢?
这是当然的。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,或者说,我也愿意是这个结论。于是她打了你?我问。
是。她打我。他说。
…她把我搀着竖起来打。他回忆着。为的是打得更狠些。我抱着母亲。就好像掉在海里的人抱着救命圈。这是打我的人,又是救我的人。我离不开的人哪!
我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依恋她。我没有别的依靠,只有这个打我的人。我抱着母亲,大哭了起来。
你也后悔了吗?
当时是后悔了。
当时?
后来就已经过去了。
欲望过去了。我知道。但过去了还有再来的时候。我想起了那鞭子,想象着那时的情景。那母亲不能放开儿子。那与其是在打儿子,勿宁是在打她自己。难道是她自己打自己,把自己打死的?不可能。一个人是不可能把自己一鞭子一鞭子打死的,就好像人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飞起来。
可是最后,是你母亲被打死了,而不是你呀?
她让我打她。他说,你打死我算了!打死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!
于是你就真的打死了她?
是的。他说。
可是你知道,你母亲她一定并不愿意死的呀!
也许吧。他说。我没想过那么多。
现在呢?
现在…她已经死了。
是失手的吧?我说。简直是在诱导他。边上没有别人。好在边上没有别人。
作为一个几乎没有遭受过人生挫折的人,我其实特别容易同情人,因为我浅薄,所以我浅薄地容易同情。
可是,他居然说:不。
也许生命对他并不重要。他要随他母亲一起去。他爱他的母亲。
最后问你个细节问题,可以吗?我说。我居然用这种平等的语气,他自己也有点惊讶。那鞭子,是怎么来的?
买的。
谁去买的?
是我妈。
我倒抽一口冷气。
那握柄上包着的护手布,买来的时候就有了吗?
不,自己做的。
谁做的?
我妈。
连同那上面的一圈花边?
我妈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