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抽。鞭子夹着雄风扫过我的脸,有一种凛冽的感觉,好像大部队拉过,战争开始了,把你也推到了战争状态中。我听见母亲哼了一声。痛吗?我问。
不痛,倒有种痛快的感觉呢。妈答。
是吗?妈这话更刺激了我。第二鞭就是我自己打的了。打得有地点迟疑。这样反而是痛了。妈说。
为什么?
最怕的就是这样爱重不重,这才会真的痛。妈解释说。
我明白。这是真的。有时候我恨起自己来,去掐自己的大腿,最疼的就是掐得半紧不紧的时候。我忽然产生了恶作剧心理。我故意又轻轻地抽了她一下。
傻儿子,妈说,你要妈难受死呀?
我笑了。一笑,心理就彻底轻松了。我说,我就是要你难受!我就是要你难受!
妈也笑了。那好吧,谁叫我生了个不孝子呢!她说。好像是故意要这样说似的,竭力把我们的行为往孝与不孝上引,往社会道德上引。这是我们惯用的遮蔽方式。在这种遮蔽下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
不孝也是一种生活的场景。不孝可以不孝到大街上去,把父母亲赶到大街上去,无伤大雅。
当然也是妈罪有应得。妈又说。
不!
就是!妈道,你就这么想着!
好…5
妈,我想沾上水。
为什么?
你给我沾上水呀。我把鞭子递给她。她懵懵懂懂地去了,沾上水。我看见鞭子的末端滴着水,好像滴着血。
我挥起鞭子,抽!母亲更尖锐地叫了一声。果然。沾上水的皮鞭抽得更到位,却更留不下什么疤痕。
你呀,你好坏哪!你是个大坏蛋!
是的,我是个大坏蛋!我希望自己当一个大坏蛋。这辈子我最大的怨恨就是当不成大坏蛋。我终于当上大坏蛋了。是母亲给我的。我是怎么想出这个恶毒主意的?我也不知道。没有人教我。也许天生骨子里就有的。
6
妈,我想站起来打。我说。
好。妈说。把我竖起来,她躺着,举着手支撑我。我马上有了站立的感觉。
我是一个正常的人。我可以支配这个世界,我有权力。我挥鞭。
可是我很快就瘫下去了。因为母亲的手撒开了我。我是靠她的手支撑着的。
她一痛,就下意识地撒了手。我就垮了下去。她慌忙又过来搀我。疯了似的。好像她干了大坏事了。她所干的最大的好事是关于她孩子的,她所干的最大的坏事也是关于她孩子的,她让她的孩子摔倒了。
她搀着我。这样她就无可逃避地挨着我的鞭子了。
7
妈,你起来。我说。
对方躺着,躺在跟床铺、地一个水平面上,你感觉不到明确的靶子,就好像打在床和地上一样,没有明确的击中感,不畅快。
妈起来了。一个明确的靶子。
8
妈搂着我。因为离得太近,我挥不开鞭子。可是妈离开我了,我又站不住。
我没有腿。我这腿!我这腿!
妈,我要骑在你背上。我说。
妈趴下了。
9
我是个瘸子。不仅是瘸子,手也不好用。我的动作往往把握不住,打不准。
我用力太猛,还把鞭子甩脱出手去。妈爬过去捡,再交到我手里。
你的手怎么了?她叫。
破了点,没关系的。
谁说!妈说。她为我包扎完,又审视着鞭子握柄。这东西怎么做的,太粗了,现在的东西都怎么做的!
她要为握柄缝制一个柄套。要绒布的,绒布疼手。她在平时收集的碎布片中挑捡,找到一块了,只是不够宽。她就又找一块接了。接痕不好看,她就在接痕处绣上一圈花边。
不能太松了,松了,拿着会打滑,不贴力。她量得很精确。她像做一件艺术品。做完了,欣赏着。也许那只打她的手有了快感,她也有快感?也许这打在她身上的东西漂亮了,她也会舒服起来?
我握着那握柄,握柄很温柔。我打。
妈,你真的愿意吗?
妈真的愿意。
妈,你舒服吗?
舒服。妈答道。
胡说,妈!我说。你是胡说的。
只要你舒服了,妈就舒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