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她进来,她又不是客人。我们曾是仇人,现在恐怕连仇人都做不成。
她在雨中一直站着,比屋里的石像还沉默。
在这个时代,够强壮的女性才有活下去的资格,风吹雨淋太阳晒都要经受得起。
秦无双从未装过弱不禁风。
她够强,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女性都强,虽然她也哭,但那哭声是不一样的,那是强者的哭泣,不过到底这不如我母亲。她受了一辈子折磨,一直到走,都没说过一声苦。她不怨,因为她觉得抱怨并没有用。她把爱、希望与未来都放在我身上。
她走后,我才觉得有一丝自由。
我在雨声里睡去,梦里有绝对的希望。醒来时雨已停歇,秦无双也走了,泥地上,还有她湿湿的脚印,深深浅浅的印伸向码头,就像一幅画。
有个家伙站在码头,凶神恶煞地看着我。
是裴佳雯。我要小心一点,凡是裴家的人都有那么一点不正常,而她可还不止这一点。
"我可以进来吗?"她冷冷地问。
我后悔没有养狗,否则就有足够的理由回答她。
她那夸张的姿态用来对付我这种小人物,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一点。
"有事?"我没精打彩地问。原来她并非小白逃陟。虽然她有洁白的羽毛,但其实是头鸟骨椎,内里早已黑透,恐怕她知道的黑社会内幕,比我多得多。
"没事不能来?"她刁蛮地问,"刚才那个女人是谁?"
她看见了秦无双?想必秦无双也看见了她。天呀!我的罗曼史也未免太多彩多姿了吧!
"你不说我也知道,是人家的老婆!"她下了个结论,"不要脸。"
凭她年纪小小就来骂山门?
"你如果喜欢骂人,我听见了!"我淡淡地说,"可以回去了。"
"爸爸那里你要怎样交待?"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黑豹,张牙舞爪。
"祝他一路顺风。"
她气得柳眉倒竖。
也许她在黑帮中的地位还不低,说不定还是个小头头,至少也是个小鲍主。她对我这般在意,真令人受宠若惊。
"你逃家十七年就只有这一句话?"
当然还有,裴俊荣最好小心一点,别被警察逮到,叛国罪是要判死刑的。
"你要遭天打雷劈。"裴佳雯诅咒着。
春节还早,何必这样急着来拜年?我牵动嘴唇,笑了笑。
"笑什么?"她凶霸霸地问。
我应该去学习谈话术,否则无法应付她。
无可奈何之际,我走进厨房。吃饭的小桌上有个十寸的黑白电视机,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,我不愿担负任意抛弃垃圾的罪名,售货商也不要,只好让它站在这里,从来都没看过,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竟派上用场。
接上电,画面闪烁个不停,只有台视稍稍看得清,正在播"午安您好",报的是澎湖海域的海豚,鸣鼓执杖,非常热闹,可怜的是那些海豚天生一张笑嘻嘻的嘴,人家追它、打它,它为了生存只好跳来游去,居然显得十分滑稽。
播音小姐微笑地说:"这个精彩的搜捕海豚活动要到今天傍晚才会结束。"
裴佳雯以为我有什么重要节目,没想到我在看这种东西,当下就骂起街来了:"你们台湾怎么还这般落后,你们是原始人啊?原始人也用不着吃海豚吧?"
她听清楚没有?人家捉海豚是为了送去国外表演,关她小姐什么事?
"刽子手!你们会弄死那些可怜的海豚!"她骂,"野蛮。"
野蛮!
这两个字多么熟悉。十七年前,我站在大仁宫拆船码头,骂我老头的就是这两个字。他比那些追捕海豚的渔民伟大多了,他并不追捕谁,他只是运些白粉黑枪让那些喜欢的人去玩玩自杀或自相残杀的游戏。
裴佳雯还会说别人是刽子手?刽子手算什么?下达命令的人才是真正的老板。我微笑了起来。
她见我笑,一生气把电视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