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身边任何重要事情陪我的也是他,在别人面前的国王,却肯在女儿面前扮小丑的永远都是他。
而我,竟然那样出言不逊地伤害他!喔,该死的范心宇,该死的我自己!
老爸站在客厅里抽着烟,不知在沉思什么。他似乎想得很入神,进入了另一个时空,压根儿没发现我。他一定乱了,忘了保持警觉是他们这圈子最要紧的戒律之一。
“爸!”我轻声喊他。
他这才若有所悟,缓慢地把头转过来。他的神情很平静,平静得使我难以发现他的喜怒哀乐。
“爸,你还在生气吗?”我问。
他笑了笑。
我也笑了笑。
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。他不生气了。
我跑上前去,搂住他。
“又撒娇了,”他的笑里有满足。“把你老爸哄得团团转,然后趁其不备,要求一堆…”
“才没有呢!”我仰头看着他说。“我最爱老爸了,天地为证。”
“唉!”他听了,故意深叹了一口气。“不知道是谁刚才为了一个叫徐世辉的男人凶巴巴的进来把她‘最爱的老爸’骂一顿。”
我皱起眉,放开手,嘟起嘴闹:“你还记着?人家都道过歉了,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跟人道歉呀!这个女儿你可没白养,该高兴了。”
“还很荣幸是不是?”他开玩笑似的。
“开窍了。”我说着,露出灿烂的笑。
他听了,很是陶醉在如此温暖的亲情里,笑出了两排老烟枪的黄黄假牙,苍白的发穿插在黑发中轻轻地撩动,这时,我感觉自己是这世界上最特别的人…对他而言。因为,这个外表冷酷,做事不留情面的人,给我一个平凡父亲的笑容。
“我也是爸爸的最爱,是不是?”我问。
“你还有怀疑的理由吗?”他捏捏我的脸。
“不敢。”我说。“不能挑剔老爸。
“给你挑剔啊!真金不怕火炼。”
“真有自信,有个性。”我走向窗边,攀着窗沿,两脚不觉就悬空了,烫呀烫的。
小时候,老爸的双手就是我的单杠,双腿就是我的翘翘板,他为我建构一个儿童乐园。
他是别人眼中的权威势力,却是我眼中的儿童乐园。
他为我耐心地数过满天星斗,尽管他没读过书,但他仍仔细地数,一个一个教我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最后,他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,兴奋地跟我说…一百二十三个。
天文望远镜有误差的时候,天文学家有失灵的时候,不管之后我读到的星星有几个,我永远只相信老爸的一百二十三个。
“小心跌下去。”他走过来,把攀在窗框上的我拉下来。
有如上帝说…这是我的爱子,我所喜爱的。
我感觉甜蜜、感觉温柔,却又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痛楚,因为,这便是我明日要离弃的老爸。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我老大不甘愿地被抓下来,嘀咕着。
我不是小孩子,可以远走高飞。我想。
“爸,”我说:“你会告诉我徐世辉的事吗?”
他听了,露出一脸难以掩藏的无奈。
“你可以不说,”我想起米瑟夫的忠告,急着告诉他。“我不会再为他的事和你争吵…”
因为,我即将远走高飞。
他受安慰地笑了笑。“告诉我谁把你教懂事了?”摸摸我的额头。
“米瑟夫。”我坦白说“他说,人都有不能说出的苦衷的。”
“你了解吗?”他问。
我摇头。“不了解,”我说;“但可以感觉,我知道再好的朋友,再亲的亲人,彼此之间都有一道难以穿越的墙。我不知道那道墙是什么,可是我试了又试,穿不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