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声,她俯下头在浴室中洗面。
“你是医生,你应该知道自己正在做着不可能的事。”
Dr。Higgins抹掉脸上的水滴,她说:“我只想再见到他。”
Martin明白,她要再见到的,是那个沉落在回忆深处的他。
“你在留恋一段往事。”他说。
她不作声,返回自己的床上。
他说下去:“你不去爱一个人,去爱一段往事。”
她亦不作声。
他再说:“你不可以好好的去爱我?”
她终于说话了。“我一直爱着的,也是那个人。”
这回是他不说话了。他望着她。
她再来一句:“你明不明白?”
他有点齿冷:“爱上一个没本性的少女脸孔?”他有那充满恨意的脸:“我接受不了。”
Dr。Higgins忽然微笑。是的,无人接受得了她爱上改头换面的人,正如无人会像他那时候义无反顾地爱她。
她镇静下来,问Martin:“你会爱上一名与父亲发生关系的女人吗?”
Martin望着她,从她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到,她眼睛内满有故事。
Martin心照了,明白了起来。
“会。”他说“是受害者吗?每个人,也会如旧的爱人。”
她不作声了,眼神失去焦点。是吗,有这样的事吗?每个人都会依样的爱她吗?
但自那件事发生了之后,母亲便不再爱她,父亲更不用说。最亲的人,把责任推往她身上,她成了最被嫌弃的一个。
渐渐,眼眶红起来。
“为什么不?”Martin说:“你的老师可以在知道真相之后仍然爱你,我也一样。况且,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只要你自己忘记,便无人会再记起。”
Dr。Higgins流出眼泪来。
Martin再说:“如果真有那么不幸的事情发生过在你身上,只是你的不幸运。没有错没有责任没有抬不起头来。”
眼泪连串地滑下来,又再一次,她伤得人心。Martin的说话,仿佛一手抓她回去少女时代:多么的软弱无力,无可奈何,仿理无主地过她的每一天。
哭得掩住了脸。Martin上前来围抱她,轻抚她的背。她埋在他怀中饮泣,这安全感,如同少女时代埋进过的一个胸怀一样,那是天地间最深最深的保护,包容着,阻隔着,任何风霜、悲哀、痛恨、怨意都沁人不了,是天国一样的宁静安逸,了无烦忧。
这么多年了,根本没有痊愈。她活在精神病院外,丰衣足食,但精神,还不是被一个打不开的盒子围着?
好任好怪啊,一抬眼,一伸手,一踢脚,周围都是硬的。
密封的。都没有自由的能力。
声音依然温柔地传人地的耳畔“如果你认为你只想去爱他,便去爱吧。我爱你,我想你快乐。”
她不懂得反应,只是继续哭。
如果可以的话,像老师那样子迷失去了,岂不是更好?
老师活在虚拟自创的世界内,为自己定下世界的准则,他有随意去爱的人,他有随意去消灭的人,他的世界,比起她的,更自由。
案亲死了,母亲一早与她无瓜葛,但她对他们的恨,今时令日,仍然一触即发。一想起来,便变国弱小无助的小加柔。
哭了一整晚,十几年来没有痛哭过,今次,一次过哭了出来。山崩堤裂,如果堤真要裂了,那就算了吧,让它破掉好了。有时候,真不想做人。
Martin抱着她睡了一晚。睡醒了,她便洗脸,用红茶茶包敷眼。像从没悲恸过那样,吃早餐时,她与Martin都没有再提起些什么。
回到治疗室,她隔着大玻璃观看老师的一举一动,日间,他时而变成老师,时而变成阿晨。究竟阿晨有多少成分似自己?她在未发现真相前也研究了阿晨好一阵子,那时候只觉得她的身份与少女时代的自己有亲切感,哪会想到她是老师对自己的回忆的改良版?
阿晨坐在床沿哼出一首歌,不知哪是什么歌。加柔有哼过这样一首歌吗?
这一天,Dr。Higgins照样为老师试用各种不同的葯物测试他的反应。但无论葯物再抑压,人夜之后,依然有一个凄冷的少女呆站房间中,长发垂下,等待传呼机的响声。
没把阿夜赶走,回魂似的每夜归位,实践老师铲除罪恶的理想。
有一天,Martin告诉Dr。Higgins:“我回巴西去了。”
Dr。Higgins望着他,她心里头不舍得“你终于要走?”
“是你不跟我走。”他说“而我亦不想留下。”
然后两人默默无话,低头吃他们的晚餐。
Martin说:“你是知道我很爱你吧?”
Dr。Higgins笑:“我知道了许久许久。”
Martin问,问得像个女人:“你也有一点点爱我吧、’Dr。Higgins笑着垂下头来:“是好多、好多。你满意了吧?”
Martin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棒了数天,便离开了。Dr。Higgins知道,明年,后年,大后年,甚至之后的日子,她也会再见Martin,一年一次。
一年两次…但之后,他或许从此不会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,他会另找一段更如意、更现实、更贴心、更不会令他失望的爱情。那会是一名极端美丽性感热情可人的美女,她比Dr。Higgins好上一百倍,然后补偿了Martin多年来的失落,她会深爱Martin,深爱得Martin会忘记了当初有一个名叫Morgana的女人。
是的,他迟早也会放弃地。Dr。Higgins知道,有一天,在他心内,再也找不到自己。
但也只得这样。不能更爱他,只得放他走。
Dr。Higgins又回到治疗室。治疗室治疗着严重的精神病病人,也负责治疗她。治疗别人之时,也就是自疗。
今天,她再次使用催眠。她在办公室做了十五分钟柔软体操,又深呼吸了十数次,然后才步进老师的房间。要作出准备的,是她。
她已站到他面前了,她伸出手,为他作出催眠的手势。
她的脸上有那稀微的笑容,她望着这张脸,她问:“告诉我,你大学毕业后回去香港的日子。”
他说话了:“那时候…我在一所中学教书。”
“那是一所怎样的中学?”
“那是一所女校,校风保守。”
“有没有哪个学生你特别有印象?”
他脸上泛出隐约的笑意。“有一名女孩子,我爱上了她。”
“她是怎样的?”
他说:“她表面很开朗很光明,但遭遇悲惨,她是一名没人爱的孩子。”
“你很爱她?”
“对,除了我母亲之外,我最爱她。”
Dr。Higgins点一下头。她需要的就是这几句话,她藉着催眠换来她渴望的甜言蜜语,由一个很爱很爱她的人说出来。